最近跟一個烏克蘭獨立媒體工作者碰面，聊到他們在前線觀察到的資訊戰現實。
對方用了一個很精準的區分：Russia hack, China fake。
大家都知道，俄羅斯的駭客技術真的很強，但到底有多強？
Google 旗下的 Mandiant 在 2024 年發表了一份關於俄軍情報總局（GRU）駭客部隊 Sandworm 的完整報告(註1)，詳細記錄他們怎麼入侵烏克蘭電網、癱瘓水利設施、部署破壞性惡意程式。
入侵系統、癱瘓基礎設施、竊取情報，這些攻擊行動他們本來就在做，開戰後更是日常。
但說到用 AI 大規模產製深偽內容、操作社群輿論，中國投入的資源和累積的經驗遠超過俄國。
微軟 2024 年的數位防禦報告(註2)在同一份文件裡對比了中俄兩國的手法：兩國的 AI 圖像與影音能力都被評為「高」，但偏好不同——中國大量使用 AI 生成圖像（如 Taizi Flood 的 AI 卡通），俄羅斯則側重 AI 語音偽造（如假冒 Elon Musk 旁白的紀錄片）。
Jamestown Foundation 的分析更直接——報告標題就叫〈Deepfakes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註3)，記錄中國怎麼準備把深偽技術武器化，用在偽造新聞主播和選舉干預。
兩邊當然不是完全切開的。
中國也有 Volt Typhoon 這種預置在美國基礎設施裡的駭客行動，俄國也有蘇聯時代就開始的假訊息傳統。
但相對的專精程度非常明顯：俄國強在打進系統，中國強在製造和操控內容。
中國在 AI 的投入不只是對外的認知作戰。
他們花了大量資源把 AI 用在內部監控和治理。
人臉辨識、輿情監測、社群管控，這整套系統跑了好幾年，持續在進化。
澳洲戰略政策研究所（ASPI）2025 年底的報告(註4)記錄了中國怎麼把大型語言模型用在自動化審查、公安維穩、智慧法院和智慧監獄。
Carnegie 的研究從 2019 年(註5)就開始追蹤，當時華為一家企業就已經把 AI 監控技術輸出到至少 50 個國家。
到了 2026 年(註6)，微信、抖音等平台的 AI 審查工具已經能即時掃描海量的文字、圖片和影片。
中國對「怎麼用 AI 控制資訊環境」這件事，有全世界最成熟的實戰經驗。
烏克蘭也在面對同樣的東西。
德國墨卡托中國研究中心（MERICS）今年刊登了一篇烏克蘭智庫研究者 Yurii Poita 的分析(註7)，他親自爬了 1,800 則微博高關注度帳號的貼文，拆解出四種親俄反烏的敘事套路。
他們碰到的不只是俄國的飛彈和駭客，還有越來越精緻的、帶著中國技術底子的假訊息和深偽內容。
台灣長期站在中國資訊操作的第一線，烏克蘭則是每天在戰場上跟俄國的駭客和假訊息搏鬥。
這兩邊的經驗其實高度互補。
台灣懂中國怎麼做內容操弄，烏克蘭懂俄國怎麼打系統戰。
或許不能真的說我們懂，但至少我們真的每天都在面對。
許多網友更是積極地分享怎麼觀察並且一起串連舉報。
我們應該更積極地跟烏克蘭交流，不只是分享，是一起學怎麼面對新時代的挑戰。
真正該正視的是接下來的發展。
中俄之間的技術交流已經在發生。
歐盟對外事務部（EEAS）2025 年的報告(註8)追蹤到的外國資訊操弄活動涉及至少 25 個平台、38,000 個帳號，主要行為者是俄羅斯，其次是中國。
歐洲政策分析中心（CEPA）2025 年的研究(註9)直接用了「趨同」（convergence）這個詞來描述中俄在資訊操弄上的合作走向。
具體案例也開始浮現：2025 年初普京公開指示俄國政府和 Sberbank 與中國合作推動 AI 研發(註10)，更早之前中國大華科技就已經與俄企 NtechLab 合作開發人臉辨識攝影機(註11)。
目前中俄兩國的合作還比較接近「策略平行」和「敘事趨同」，微軟的報告指出還沒有證據顯示兩國直接共享資源或使用相同的犯罪網路(註2)。
但趨勢很清楚：
如果中國把 AI 內容生成和輿論操控的技術進一步交給俄羅斯——俄國本來就有頂尖的駭客能力，能打進幾乎任何系統，再加上中國等級的 AI 操控技術，這個組合會極難對付。
一邊能進你的系統，一邊能改寫你看到的東西。
這是為什麼台灣跟烏克蘭需要更多實質的交流。
我們面對的威脅不一樣，但威脅的源頭正在合流。
等到合流完成才開始準備，就太晚了。
(註1): Mandiant, “APT44: Unearthing Sandworm,” 2024. https://cloud.google.com/blog/topics/threat-intelligence/apt44-unearthing-sandworm
(註2): Microsoft, “Digital Defense Report 2024,” 2024. https://www.microsoft.com/en-us/security/security-insider/threat-landscape/microsoft-digital-defense-report-2024
(註3): Jamestown Foundation, “Deepfakes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China Brief Vol. 24 Issue 7, 2024. https://jamestown.org/deepfakes-with-chinese-characteristics-prc-influence-operations-in-2024/
(註4): ASPI, “The Party’s AI: How China’s New AI Systems Are Reshaping Human Rights,” 2025. https://www.aspi.org.au/report/the-partys-ai-how-chinas-new-ai-systems-are-reshaping-human-rights/
(註5): Carnegie Endowment, “The Global Expansion of AI Surveillance,” 2019. https://carnegieendowment.org/research/2019/09/the-global-expansion-of-ai-surveillance
(註6): Carnegie Endowment, “China’s AI-Empowered Censorship: Strengths and Limitations,” 2026. https://carnegieendowment.org/research/2026/03/chinas-ai-empowered-censorship-strengths-and-limitations
(註7): Yurii Poita (MERICS), “Russian propaganda abounds in Chinese social media debate on Ukraine,” 2026. https://merics.org/en/comment/russian-propaganda-abounds-chinese-social-media-debate-ukraine
(註8): EEAS, “3rd Report on Foreign Information Manipulation and Interference Threats,” 2025. https://www.eeas.europa.eu/sites/default/files/documents/2025/EEAS-3nd-ThreatReport-March-2025-05-Digital-HD.pdf
(註9): CEPA, “Sino-Russian Convergence in Foreign Information Manipulation and Interference,” 2025. https://cepa.org/comprehensive-reports/sino-russian-convergence-in-foreign-information-manipulation-and-interference/
(註10): Reuters, “Putin orders government to work with Sberbank on AI development with China,” 2025. https://www.reuters.com/technology/artificial-intelligence/putin-orders-russian-govt-work-with-sberbank-ai-development-2025-01-17/
(註11): ASPI / 公開記錄, Dahua Technology 與 NtechLab 合作開發穿戴式人臉辨識設備, 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