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ll thoughts
中文·Social Commentary·Nov 2025

那些留在光復的人:災後生活、選擇與我們未曾看見的事

從救災的組織與任務視角,轉向重新看見「人」——光復居民、在地NGO與地方政治工作者眼中,災後生活的細節、資源分配的公義難題,以及花蓮長期承受的結構性風險。

前言

11月14日星期五晚上,黑熊學院舉辦第二場連光復災後座談。執行長福哥打趣的開場說:星期五晚上不出去玩,跑來這個被點名頑固台獨勢力通緝犯的大本營,聽一場遠在天邊花蓮國的災後講座,你們這群人不太正常。

與第一場講座從支援的志工角度切入不同,第二場講座的三位分享者分別是:

  • 康康——黑熊避難講師,同時也是光復災民
  • 黃盈豪——黑熊避難講師、東華大學民族發展與社會工作學系副教授,長年參與災後重建
  • 林育德——沈伯洋委員花蓮辦公室主任,長期在地政治工作者

從他們的分享裡,看見的不只是淤泥、倒塌與重建,而是災後生活的細節、情緒的重量,以及花蓮這個地方長期承受的結構性風險。

那些原本住在這裡的人們

對於有前往支援救災的志工,或是在網路上關注救災進度的網友們而言,「佛祖街」是那有名的重災區,地圖上標記著「地獄副本」、「新手勿近」等備註,彷彿前往佛祖街的志工是不一樣的勇者。

但對康康來說,這不只是一個需要志工協助的點,這也是他的家人所居住的地方。

康康的阿姨家,就在佛祖街46巷底。房屋結構從泥流中挺了過來,但是前面的鄰居就沒有這麼幸運了。一塊木頭告示牌,上面貼著一張寫著地址的A4紙。這張告示牌,甚至沒有護貝或防水處理,只用膠帶貼起來,一場大雨就可以讓代表著這個地點破碎屋瓦的臨時告示牌,再次失去地址的定位。

殘留在地上的建築碎片,是為了拯救與挖掘不得不破壞的痕跡。

對志工來說,清理完一間房子,是攻克一個副本。也許清理的當下,身體的疲憊覆蓋了情緒,如同泥沙覆蓋了客廳。

對於房子已無法居住的災民與家屬來說,破碎的不只是一間房子,可能是整個家庭。

對於花蓮光復的孩子們來說,淹沒的也不只是客廳,而是成長的回憶。

「如果我有錢,我想要把那些舊傢俱買回來。」

因為工作的關係,康康有機會採訪一些家庭。看著新的傢俱慢慢到位,康康問一位弟弟,他最想要什麼。

「這邊本來有一個大木櫃,是玩躲貓貓最經典的地方,現在沒了。」

當救災體系、災後工作者與住民努力的讓生活回到軌道上,我們看見的是機能的恢復。

從弟弟的眼中,就算換上全新的傢俱,也喚不回童年成長的回憶。

在缺乏人力與資源修繕的情況下,雖然已經過了五十多天,許多屋子卻還是只能先用木板、帆布把破損的門窗封起來。沒有材料、找不到師傅,就只能這樣繼續撐下去。

沒有被泥水淹到、還能住的房間勉強多擺幾張床,全家人擠在同一個空間睡覺;化糞池尚未清理,馬桶無法使用。每天早上起床卻無法上廁所,半夜想要尿尿還是受創區住民每日的挑戰。

過了一個多月,你現在會害怕嗎?康康問另一位小女孩。

「我昨天夢到我掉到泥巴裡,後來被嚇醒,就哭了。」

如果說11月11的第一場講座,帶我們從救災的角度,技術性的觀察反思如何改善災區的救災任務, 那麼第二場講座的分享者康康,則是讓我們從組織、功能與任務中,重新變成人,與當地的居民連結。

收容所與在地社福:撐住人的不止是帳篷,而是熟悉這塊土地的人

那麼,災害發生的當下,這些無法垂直避難的居民,又去了哪裡呢?

根據光復鄉的規劃,第一撤退避難所,是後來也受災情中創的光復商工。已經有部分居民來到光復商工後,才被告知因為情勢危急,必須離開光復商工,進而來到第二避難所-位於光復糖廠旁的大進國小。

從921開始以災民身份投入災後復原工作的黃盈豪老師,參與過莫拉克、四川地震、0206、0403,直到現在還在復原中的花蓮光復,可以說是台灣災後經驗最豐富的一群人之一。

每天早上10點,黃老師與進駐在大進國小的各個NGO一起開早會,協調分工也交換彼此的資訊情報。

收容所的行政庶務龐雜,但鮮少受到社會關注。舉凡物資收發、便當處理、環境衛生,到協助安排課程與活動,豐富幼童與長者的作息,讓青壯主力可以回到災區整理房子、投入復原工作,都是收容所的任務範疇。

在地NGO,是這次災後工作非常重要的環節。過往協助發送老人便當的單位,可以用手上的名單確認是否每戶個案都平安安頓好。長時間關懷隔代教養家庭的基金會,也快速的承接起這些家庭的災後照顧聯繫工作。

這些NGO對社區的脈絡、家戶的狀況、關係網絡有長期而深刻的理解。民防、自訓團體,或是有意成為極端環境下支援現場的團隊,若平時沒有與這些NGO互動聯繫,很有可能會錯失對環境的情報與了解。

外界所知悉的志工,大多以鏟子超人、醫護志工,或是小蜜蜂等在災區前線支援的人力為主。然而,若是沒有這些社福機構快速地進入到收容場域,協助運作與管理,那麼大量暫時無家可歸的光復鄉親,將會生活在混亂之中。

這些NGO,長期的投入地方關懷,撐起那一張脆弱的保護網,卻在災害發生的第一時間,強韌的接住每一位需要協助的居民。而他們也並非只在災害發生時存在,社會也不該只在災害時才看到他們(儘管甚至在災害發生後的今天,他們的努力依舊不被大多數人看見)。

志工道德與災區公義:那些不好說,但每天都要做決定的事

在災難的現場,我們很容易看見受災戶的需要。然而支援工作者的需要,卻也是常常被忽略的。許多外界的捐贈指定受贈者為受災戶、災民,導致物資的使用上出現限制。當食物、飲水飲料、點心限制只有受災戶可以使用時,在收容所多日熬夜打地鋪的社工或志工,可以使用這些資源嗎?

在日本,為了避免佔用救災資源,救援團隊通常自備所有物資。然而災後復原是一個長期的工作,在確保第一時間災民所需的物資已經滿足時,救援或工作團隊是否能夠分享使用?

台灣人有大量的熱心,捐了大量的善款或物資到災區。但同時,台灣人也對機構與專業服務的信任不足,忽略照顧工作者本身也是人,也有物資或資源的需要,支應的NGO可能苦無充足資金提升同仁的待遇,提供更好更專業的照護與支援。

當NGO與社福工作者撐起了災區的住民,我們的社會,能不能撐起這些工作者?

物資是否可以使用以外,志工在災害或後勤現場,也面對到許多的挑戰:沒有造冊的里民是否可以領取物資便當?逃過大難的家庭寵物,可否進入到收容所內?

光復鄉的垃圾車原本主要停在保安寺的廣場。如今完全喪失垃圾去化能量,高度仰賴其他行政區支援,志工是否須將所有自身產生的垃圾帶走?

除了志工面對到的道德難題,失去家園的居民也面對著不同的心理煎熬。志工協助將家裡的污泥清除,一聲又一聲的「這個還要留嗎」或是「這個可以丟掉嗎」,往往止有幾秒中的時間,卻要對一個又一個的物件判生死。無論是誰,都不好受。

提出這些觀察,其實沒有答案。也許了解環境與潛在災害,做好準備,是我們唯一能提前做的。

資源、公義與物資分配:誰算「真正的災民」?

無論是新聞或是社群媒體上,對於縣政府的不信任以及物資管理問題的討論不斷交鋒。實務上,這些資源的分配與發送也極其困難。災後復原的過程,誰有資格拿到物資,誰應該優先拿到物資,有限的物資如何分配,甚至不需要的災戶轉手交易等現象,都是災後復原與社會信任極大的考驗。

一些補助,或民眾捐贈的電器等,因為數量的限制,因此在發送上希望弱勢優先。但也有一些近貧戶,他離領取標準只差幾百一千塊的收入,而被劃定在無法領取的名單之中。

災難初期,政府的補助(中央與地方)以戶為單位,造成多戶同住的家庭一間受災的屋子可能有兩到三份補助。

除此之外,也有戶籍在此的房東領了補助,實際居住的房客卻無法請領。修繕的成本與居住的壓力落在房客身上,卻苦無資金應對。

但從政府的角度來說,有造冊的就是戶籍。若要在災難的當下,再依照其他的方式(例如實際居住狀況)去編列預算、發放物資,反而可能造成行政上的延宕,讓第一時間的急難救助金難以到災民的手中。

在戶口人數以外,每間房子的受災狀況也不一樣。光復市區的房子或許還能居住,佛祖街就算房屋結構還健在,外面一層樓高的泥沙也可能在任何一場大雨中,再次將泥水沖入房中。淹到膝蓋與淹到一樓的房屋,補助的金額實際上是一樣的,並不看實際損失。

在災後的現場,很難說是符合公義的。

可是災後的公義追求,又是社會該追求的嗎?

黃老師也從其他的國際救災案例中提到,災害從來就不是中立、平等的。教育與經濟能力影響了災害應對的知識與能力,也影響了接收到潛在危害資訊的管道。大量使用手機與網路原生代比起長者可以更快接收到災害資訊,而以南亞海嘯為例,因傳統服飾的限制與文化上不鼓勵女性學游泳,導致南亞海嘯女性死亡比例較高。

災難本身就是不平等的。而災後的扶助,也幾乎難以落實公義平等。

這些問題,不僅幾乎在每一場災害中都發生,如何在這些考量之間取得平衡,也不是這場講座能夠找到的答案。這些講座只能幫助我們,提醒我們問題的存在。或許需要社會的持續關注,更多人投入實務與學術之中,才能慢慢找到方向。

在地政治、村里系統與公民社會

一直以來,花蓮之於台灣的所有縣市,似乎都有一個特殊的狀態。花蓮不是只有「災時」的花蓮,還有多年累積下來的結構與政治現實。

花蓮,可以說是全台灣最有救災(受災)經驗的縣市之一。每當地震與颱風,花蓮因為先天的地質條件與位置環境,挑戰總是特別嚴峻。0206、0918、0413等大地震,一再重創花蓮。

花蓮的人口組成,外省、台灣、客家、與原住民,各佔約四分之一。高齡化的光復,村里長的平均年齡也在國內偏高。

這樣的複雜人口與語言組成,以及實際年齡偏高的村里系統,在災害時顯得特別脆弱。

就算是青壯年,每天接上百個電話處理事情也會疲乏,更何況是年過六七十的老里長。平常可能一個星期沒幾通電話,現在因為資訊發達,加上災區資訊不足,一但里長電話曝光,湧入的電話量非常人可承受。

也有里長無奈把手機關機,避免自己反被焦慮吞噬。年長的鄰里系統,在資訊時代也顯得難以串接。社會如何在長輩撐不住的時候,由青壯世代接手;甚至在平時,就藉由世代交替,補足資訊落差,成為每個地區都必須要面對的韌性風險。

花蓮的地理行政劃分,則是另一個值得重新思考的問題。除了以漢人觀點的鄉鎮劃分,忽略傳統部落的地緣關係以外,當今的行政區域劃分也未將花蓮獨特的「水系」生態考量進去。

這次的災害,我們看到馬太鞍溪兩側的「光復」與「鳳林」皆受到傷害。若以當今行政區域劃分,則在資源調度與決策上,過分生硬的切割,忽略了現實的自然水文。

黃老師指出,我們甚至應該加速檢視,花蓮狹長的地貌上的各個水系都有相似的風險。短期內重新劃分行政區是不可能,但是否我們可以用災害防治區的視角,提前整合同一水系不同行政區的預警作業與防災規劃,或許會決定下一次災害發生時,我們的應對反應。

指揮系統與空間感:同一場災難,很多個指揮所

馬太鞍溪堰塞湖溢堤,導致台九線馬太鞍大橋斷裂,橋墩被沖毀。從花蓮吉安到光復,原本約45分鐘的車程,現在要80-90分鐘。這一場災難,不僅改變光復的地貌,也改變空間距離感。

人對於直線距離並沒有太多的感受,必須以「交通時間」作為衡量的尺度。而這個尺度,在此次災害中,也被重新定義。

花蓮縣消防局的緊急應變中心設置在花蓮市。因為在東華大學負責強韌台灣計畫的推動,黃老師在24號即抵達災害應變中心。應變中心有很多資訊、螢幕,也總是有災情簡報。但是一個個數字,卻把現場推得很遠。因此隔天,黃老師就決定直接前往現場。

此次設置在花蓮糖廠的,不只外界所熟知的地方指揮中心、中央前進協調所,其實還有工務段的指揮站、軍方的指揮站。每當要開會時,林育德總是需要先再次確認,這次要去的指揮中心,究竟是哪一個單位的。

過往的災害應變也常遇到中央地方不同政黨,需要花力氣做協調。但這次災害的政治場域也更為複雜,或許是花蓮獨特的區域政治氛圍以及前縣長在立法院的身份,多重關係之下,多了一層明顯的對立與仇恨,讓原本就困難重重的救災本身變得更加挑戰。

從光復出發:對未來與其他地方的提醒

超級堤防的潛在風險

立法院通過的270+30億花蓮紓困基金的使用,除了重建馬太鞍大橋、農田與基礎建設外,也包含了一個項目:超級堤防。

此堤防預計將沿馬太鞍溪修築,確保未來類似的災害不會再衝入市區。

然而馬太鞍溪在阿陶莫前北轉。若是此堤防只修築南側,勢必表示水會朝阿陶莫直衝。若東側阿陶莫有擋起來,那麼我們也必須要謹慎評估,這樣的建築強度是否足夠,還是會在下一個洪災時造成更大的傷害?

願望清單平台

在這次的系列座談中,育德再次提到許多救災或大型社會運動都會出現的問題:物資的項目與數量難以取得平衡。

許多需要的物資並沒有被送到,但是如前一場的凱倫所說,若公開徵集,那麼獲得的量可能又是需要的數十甚至上百倍。而另外需要的一些物品,例如YuTin提到的醫材,則因為專業度關係而無法讓有意捐獻的人正確的採購並配送。

針對這樣的問題,或許台灣可以考慮採用美國電商通路平台提供給網紅的工具:Wish List。以NGO或是機構作為單位,直接在電商平台上開立包含數量的願望清單,並由願意捐獻的民眾直接買單。

如此一來,所需的項目與數量可以避免爆量問題,也直接解決了品項溝通以及資金入帳、採購的流程問題。

復原的道路,我們能做什麼

此次的馬太鞍溪堰塞湖,讓我們再次看到大自然的力量與地方的脆弱。

在救災的熱潮退去之後,持續的關心花蓮地方政治,直接來到花蓮,與當地建立連結,都是我們可以讓花蓮變得更好的方式。我們也可以找到一些基金會或公益團體,鼓勵他們在花蓮深耕的工作與專案。

唯有不斷地關注,投以眼光與注意力,我們才能夠讓這裡的發展,持續往好的方向前進。

← All thoughts